《归校手札》
阔别四十五个昼夜重返校门时,青砖缝隙里钻出的草芽正咀嚼着暮冬的余寒。金属囚笼般的电梯载着年轻躯壳下沉,铁锈味从他们紧攥手机指节渗出来,在数字显示屏上凝成浑浊的露珠。后门外歪斜的电动车像多米诺骨牌,总在某个清晨被匆忙的轮胎推倒第二块,我裹紧外套从骨牌阵侧身而过,衣褶里还卡着三年前扶起陌生人的体温。
从研楼到信工楼那段丈量过无数次的朝暮,此刻在鞋底舒展成绢帛。原来三年不过三叠梅花信,而我的脚步终将成为校史馆里某枚褪色的书签。悲观主义者在五十年命途中偷来三载,倒像在琥珀里凝视自己凝固的挣扎轨迹。
实习时总疑心患了厌世病症,后来才懂那不过是生存法则的优胜劣汰。当玻璃幕墙外的霓虹与实验数据同时闪烁,突然怀念起图书馆穹顶漏下的菱形光斑——那些被论文与试管割裂的昼夜,竟织成了庇护我的柔软茧房。
晨雾里鸟鸣如碎玉坠入清泉,这种天籁连故乡的深山都吝于馈赠。梅树又在旧时位置绽开云霞,二十三年的花影里浮动着离心机的嗡鸣,二十四年的暗香却洇湿了离校手续的墨迹。圣人说逝者如斯,原来是指花开花落的三度轮回,只容我采撷两卷未竟诗。
他们总说江南应有迷蒙烟雨,可此地水汽分明是工笔水墨里的枯墨淡彩。唯独那年金陵乡野,真见过天地在雨帘里化作青烟,像宣纸上晕开的宿墨。而今临别在即,惟愿将这座园子的剪影封存成秘色瓷——毕竟在最惶惑的岁月里,是它收容我所有惶惑的褶皱,又用梅香为每个褶皱烫金镶边。